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致母親

人氣: | 時間:2020-03-23 | 發布:

 農歷大年初七,夜深了,小雨不止,陽臺上的花倒是開出了幾朵,不知道從何處傳來一陣男子的哭喊聲:“媽媽,媽媽!”我隔著窗子向外看,四處都黑黢黢的,終究一無所見——這是武漢因為瘟疫而封城的第八天,我早已足不出戶,所以,我注定了只能聽見哭聲,卻看不見哭聲背后的臉。臨睡之前,在一連多日的駭人安靜之中,我又看了一個視頻:一位感染上瘟疫而死去的母親被殯葬車運走,她的女兒一邊追著車向前跑,一邊哭喊:“媽媽,媽媽!”
——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強烈地想念母親。
夜來幽夢忽還鄉,在夢里,漫山遍野都是母親:幼時坐客車去縣城里看父親,只差五分錢,車費終于沒有湊夠,我們被趕下了車,一邊走,母親一邊哭;少年時,月光下,我守在稻田的邊上眺望著母親,她將通宵不睡,連夜收割完整片稻田,就算她與我相隔甚遠,微風也不斷送來了她的汗味;大學畢業后,第一次回家過年,年過完之后,我要再去長春,臨別時拒絕了她的相送,但是我知道,她一直跟在我的背后偷偷送我,我一回頭,她便跑開了。其后,還是在夢里,我忽然開始上天入地,火車上、大海上、新疆邊地、滬杭道中……我一步不停,四處游走,但是,處處都站著母親。
此中情形,白居易早就寫過了:“鵝乳養雛遺在水,魚心想子變成鱗。”他是在說:為了讓兒女緊隨在自己的身后,鵝會將自己的食物嚼碎之后遺落在水面上,而水中之魚一心只想著子魚的身上長出鱗片,惟其如此,它們才能算作長大成人。是啊,只要雛鵝還沒跟上,子魚尚未生鱗,母親們便喊也喊不走,推也推不開。所以,管你是在殺伐征戰,還是正落荒而逃,反正漫山遍野里都站著母親,她說你受了苦,你便是千藏萬掩,終究也是瞞不住,由是,古今以來,多少筆下云蒸霞蔚之人,只要念及母親,全都變作了答話的小兒,問你吃了沒吃,你就乖乖答吃了沒吃,問你暖還是不暖,你就好好說暖還是不暖,再多的花團錦簇,都要聽話退下,到了此時,那一字一詞,不過是母親讓你咽下的一飯一粥:

愛子心無盡,歸家喜及辰。
寒衣針線密,家信墨痕新。
見面憐清瘦,呼兒問苦辛。
低徊愧人子,不敢怨風塵。

寫下這首《歲末到家》的蔣士銓,與袁枚、趙翼共稱為“江右三大家”。其母鐘氏,絕非目不識丁之人,自己也寫有詩冊一卷,且律兒甚嚴。因為家貧,自他四歲起,母親便以竹篾為器,教他識字,到他十歲,為防他成為膝下之兒,母親竟慫恿父親,將他綁在馬背上,跟著出門謀生的父親遍游塞北苦寒之地。出門之前,母親特地囑咐他,在路上,不管遇見何等險阻,絕不作驚人之態,絕不發驚人之語,如此,見識方能積成氣節;男兒之身,才能安得下一顆男兒之心。果然,就算后來蔣士銓被授翰林院編修,一生作詩也去空疏尚白描,而獨重“忠孝節義之心,溫柔敦厚之旨”。除了這首盡顯人子之心的《歲末到家》,春愁與秋望,災害與流民,他一一寫來,如說家常卻莽莽蒼蒼,實在是母命難違,也從不愿相違,越老,十歲出門前母親說過的話便越清晰,它們在他的詩里住了一輩子。
晚清之時,翰林院也有一位編修,名叫周壽昌,忠直耿介,無論何人,但凡事非,皆敢犯顏,即便面對煊赫一時的名將賽尚阿,他也直接表奏朝廷,怒斥其作戰不力。如此之人,必是群小之忌,非得要除之而后快不可,眾口鑠金之后,黑的白的全都被涂抹到了他身上,一時之間,人皆不敢近。恰在此時,周壽昌寫給母親的那首《曬舊衣》卻不脛而走,多少人讀之泣下,這才終于有人站出來表奏朝廷,為他說公道話。這首《曬舊衣》,由此在天下傳誦,更是引得當年清明時,諸多不識一字的百姓請人將其寫于紙,再焚燒在至親的墳頭:

卅載綈袍檢尚存,領襟雖破卻余溫。
重縫不忍輕移拆,上有慈親舊線痕。

媽媽,三十年了!你給我縫制的粗綈衣袍一直還在,衣領已殘,衣袖雖破,一手觸及,卻仍有你的體溫,媽媽,就算我想將它重新縫補,終究不忍也不敢輕易地將它拆開,只因為那里有你縫補過的痕跡啊媽媽!這一切,多像唐朝福建的第一位進士歐陽詹所言:“高蓋山前日影微,黃昏宿鳥傍林飛。墳前滴酒空流淚,不見叮嚀道早歸。”——媽媽,你看見了嗎,黃昏來了!高蓋山前的日頭也快要看不見了,可是在我的身邊,再也沒有了你,滿山的林子里,只有回巢的鳥在飛來飛去,你在哪里呢?怎么再也聽不見叮嚀我早點回來的聲音了呢媽媽?
所以,和他們相比,我是多么幸運啊,就在剛才的夢境里,稻田邊上,我睡著了,猛然驚醒,這才看見,月光也消失了,微風變作了大風;我站在稻田邊四顧,全然看不見母親的身影,一下子,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,舉步便在稻田里狂奔起來,腳底下,濕漉漉的泥巴飛濺,紛紛撲打在我的臉上和身上,可我什么也顧不上,一意向前,跑兩步,再站住,之后又再向前跑,只是母親在哪里呢?天可憐見,就在我哽咽著幾乎要大聲哭喊的時候,大風重新變作微風,又送來了母親的汗味,我循著那汗味上前,一路都踩在母親剛剛割倒的稻子上,眼淚卻終究忍不住涌出了眼眶。
也因此,世間雖說多有堪憐之事,其中最是堪憐的,卻是那些終其半生一生都在尋找母親的人。譬如蘇曼殊,其人身世,半生成謎,在故國,他是六親不認的庶生子,年歲及長,他這才知道,就連庶母也并非自己的生母,直至二十五歲,他才東渡日本,第一次見到自己的生母。其后,謁母幾令成病,倏忽之間,他竟七次探母,每一回相別,都是欲狂欲死,哪怕別后,他也要假托母親之口來作詩:“月離中天云逐風,雁影凄涼落照中。我望東海寄歸信,兒到靈山第幾重?”更有瞿秋白,其母在貧病之中不堪羞辱而吞火柴頭自殺之時,年僅四十一歲。聞訊歸來,跪倒在母親身邊的瞿秋白寫道:“親到貧時不算親,藍衫添得淚痕新。饑寒此日無人問,落上靈前愛子身。”自此之后,要我說,這位歷劫之子其實早已定居于孤寒之中,諸多因緣與生死,在母親謝世之日便已一一了結,既然已經了結,眼前所見,便無一是苦,也無一不是苦,只不過,就算如此,心中到底還是有一樁事放不下,那就是母親死后遲遲未能下葬。在寫給羊牧之的詩中,這個在未來哪怕死到臨頭也要耽溺于集句之戲的人,照舊顯出了一顆欲了未了之心:

君年二十三,我年三歲長。
君母去年亡,我母早棄養。
亡遲早已埋,死早猶未葬。
茫茫宇宙間,何處覓幽壙?
荒祠濕冷煙,舉頭不堪望。

子別母尚且如此,母別子又當如何?唐人李賀李長吉,天生“鬼才”,卻只得年二十四歲。其母鄭氏,兒喪之后,痛不可當,幾無生念,恰在此時,半夜殘夢之中,她又見到了兒子。兒子告訴她,自己之別母而去,不過是天庭里新添了一座玉樓,天帝令眾仙作文以志,皆不能令他稱意,故而將兒子從凡間招入天庭,現在,賦已成矣,兒子也已位列了仙班,不信你看我生前詩文,世人皆言我“賀詩清峭,人物超邁,真神仙中人”,如今,我不僅沒有受苦,反而歸于了無盡清虛,真可算得上是難得的圓滿——這幻夢一場,是為名典“玉樓赴召”。杜牧逢人便會說起,李商隱甚至將其寫進了《李賀小傳》,說到底,都是因為不忍,都是因為要代替李賀緊緊抱住塵世里凄涼的母親。
說回陽間塵世,安史之亂中,李白也親睹過送別兒子的母親:“老母與子別,呼天野草間。白馬繞旌旗,悲鳴相追攀。”宋亡之后隱居不出的于石,在詩中記下過一位被夫家驅逐的年輕母親,她一邊哭行一邊回望尚還幼小的兒子:“爾饑誰與哺,爾寒誰與衣,明年爾學行,誰與相提攜?”還有元代的與恭和尚,縱算有佛法庇佑,人子之心仍然像大雁一樣從寺廟里飛出,在母親去世后的茅屋之上高旋不止:“霜殞蘆花淚濕衣,白頭無復倚柴扉。去年五月黃梅雨,曾典袈裟糴米歸。”更有常州黃仲則,年僅四歲,父親便別妻棄子,撒手西去,此后全賴母親扶持養大,雖說出世便有一身少年豪氣,終敵不過世事寒涼,少年變作中年,豪氣漸成窮酸氣,瞿秋白論及他時有云:“詞人作不得,身世重悲酸。吾鄉黃仲則,風雪一家寒。”到頭來,渾身命數一如其師邵齊燾所說:“性本高邁,自傷卑賤,所作詩詞,悲感凄怨。”如此以來,時運斷絕,他便不得不一次一次拜別老母,四處飄零謀生,才能換回活命的口糧,也因此,其詩《別老母》一出,雖說通篇都是苦寒之語,卻叫天下里多少四處奔走又一無所獲的兒子們鼻子發酸,背過了身去?正所謂,“唯彼窮途慟,知余行路難”,一切奔走、徒勞和欲走還留,全都被他說中了:

搴帷拜母河梁去,白發愁看淚眼枯。
慘慘柴門風雪夜,此時有子不如無。

就是這樣:天底下的忠臣孝子,及至販夫走卒,又有哪一個,或是危急之間,或是一場生涯的真相大白之日,不想重新做回一條細線,再被母親穿進手中的針孔呢?明末之際的史可法,困守揚州,先后五次拒絕清軍勸降,最終大勢難支,破城之日近在旦夕,城破之前,他給母親寫下了最后一封信,信中說:“兒在宦途一十八年,諸苦備嘗,不能有益于朝廷,徒致曠遠于定省,不忠不孝,何顏立于天地之間!今以死殉城,不足贖罪。望母親委之天數,勿復過悲。兒在九泉亦無所恨。得副將德威完兒后事,望母親以親孫撫之。”此一封信,悲意難禁,卻又有無盡的慷慨之氣溢出紙外,當時后世,但凡讀到,有幾人不為之哽咽,又有幾人不為之膽色一壯?城破之后,史可法被押解至清軍統領多鐸身前,拒降數十次之后,引頸受戮。因為天氣炎熱,尸首很快腐爛,直到無法辨認,以致于戰后無法收尸,只得以殘存衣袍下葬——人間與天上,草木和禽獸,你們何曾有知,離他死去相隔未遠,督師白洋河之時,他還寫下過給母親的詩?

母在江之南,兒在淮之北。
相逢在夢中,牽衣喜且泣。

這一首《憶母》,只有寥寥二十個字,不說兒之將死,只說母親的喜且泣,句句都是白話,字字里卻有亂世:是啊媽媽,莫怪我們只能在夢里相逢,只因為,我除了是你的兒子,還是這滿目亂世的兒子!事實上,比寫下這首詩更早一些時候,史可法以大學士督揚州,恰逢明將左良玉以清君側為由進犯南京,史可法只好回師勤王,當他渡江而歸,抵達燕子磯時,左良玉早已望風而逃,而揚州勢急,他也只好片刻不留,重又揮師渡江至揚州。在燕子磯,當他倚馬北望母親居處,舉步難行之際,還曾留下過一首《燕子磯口占》:

來家不面母,咫尺猶千里。
磯頭灑清淚,滴滴沉江底。

兩首詩,四十個字,八十年之后,被那位寫下過《歲末到家》的蔣士銓讀到,惻隱終究難消,徑自上了梅花嶺去拜謁史可法的衣冠冢。其時乾隆十一年,蔣士銓春闈落第,歸途中恰好路過揚州,上了梅花嶺,只見殘陽如血,人跡與殘枝雙雙蕭瑟,滿目里惟有孤墳一座,念及陽世之人歸家尚有母親倚門而望,孤魂野鬼卻只能在江山易主之后的殘山剩水里望江而哭,又念及蘇軾名句“豈似凡人但慈母,能令孝子作忠臣”——我的兒,你且行且去,是在塵世做人,還是在地下做鬼,為娘的,什么都遂了你,你要糖,我便給你糖,你要亡,如果,我是說如果,你鐵定了心非得要亡,那么,我,也許你去亡。是啊,梅花嶺上的蔣士銓所親近的,不僅僅只有一個孤臣孽子,更有孤臣孽子的母親,她也會和自己的母親一樣,“見面憐清瘦,呼兒問苦辛”,但是,她終究是一個孤臣孽子的母親。是為此故,寫下《梅花嶺吊史閣部》的蔣士銓竟然一反其崇直尚淺之風,盡顯激昂之氣,開篇即直斥了致使一位母親丟失自己兒子的南明弘光朝廷:“生無君相興南國,死有衣冠葬北邙。”而后才說:“碧血自封心更赤,梅花人拜土俱香。”
——寫至此處,天快亮了,而我依然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思念過母親。
在幽暗的天光下,我看見陽臺上的花朵旁邊又多出了一顆花苞,然而,花苞邊的枝葉,被風吹動,死死地按壓住了花苞,就好像,既然知道災難近在咫尺,母親們使出了全身力氣,這才驚慌失措地攔下了非要出門的兒子。恰在此時,樓里傳來了嬰兒的哭聲,我知道,這個嬰兒的母親,那個年輕的見人就點頭的姑娘,因為成了這場瘟疫的疑似患者,此時,一個人正關閉在這個城市的某一處自行隔離,所以一連好幾晚,一到后半夜,整棟樓里都會響起這個嬰兒的哭聲,此中情形,多像清朝女詞人倪瑞璿的憶母之詩:“河廣難航莫我過,未知安否近如何?暗中時滴思親淚,只恐思兒淚更多。”可是,今晚卻有不同,嬰兒的哭聲之后,我竟然聽到了他的母親,那個見人就點頭的姑娘的哭聲。猝不及防地,我的心驟然一緊,終究還是放下了心來,隨即,我便聽到了那姑娘的笑聲,之后,那姑娘再接著哭,接著笑,終于還是號啕了起來:如果我沒有猜錯,那應該是,結束了隔離的母親,終于回到了自己的兒子身邊。
媽媽回來了!還有,媽媽笑了!幽暗里,我的鼻子也在發酸,記憶卻不由分說地將我送往了各個與母親相見之處:還是在幼時,母親為了補貼家用,挑了一擔子的面粉去漢江對岸的鎮子上售賣,我也跟著她,亦步亦趨,霧氣太大了,上渡船的時候,我幾乎看不見她,突然又聽見有人落入江水的聲音,一下子,我被驚慌裹挾,大聲呼喊著母親,卻聽不見她的一句應答,我便一邊喊,一邊在霧氣中的人群里橫沖直撞,也不知道喊了多久跑了多久,一只手輕輕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,我一回頭,恰好看見了笑著的、剛剛從江水中爬上船、全身都濕透了的母親;前些年,正在我債臺高筑之際,父親生病了,我和母親全都在北京的醫院里陪護,每天中午,母親都會去食堂里打飯吃,只是每一回都回來得特別晚,這天中午,因為她回來得太晚了,所以我便去找她,半路上,手機響了,我倉皇著去找了一處避風之地接電話,哪里知道,一眼就看見了正在用開水泡著剩飯吞下的母親,剎那間,我呆若木雞,然而,此中所見,早已被黃仲則一言道盡——“此時有子不如無”——所以,最后,我并沒有上前驚擾,而是跑回了病房里去等她,沒過多久,我就看見她掛著一臉的笑回來了。
——寫至此處,天已經蒙蒙亮了,媽媽,此時此刻,如你所知,災難還在繼續;如我所見,陽臺上的花苞仍然遲遲沒有打開。好在是,那啼哭的嬰兒已經重新在母親的懷中入睡,我也要睡了媽媽,但愿不要一覺醒來再看見殯葬車,再看見有人追著殯葬車一邊跑一邊喊:“媽媽!媽媽!”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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