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歲月在,我在

人氣: | 時間:2019-05-02 | 發布:

01

 

記得是小學三年級,偶然生病,不能去上學,于是抱膝坐在床上,望著窗外寂寂青山、遲遲春日,心里竟有一份巨大幽沉至今猶不能忘的凄涼。

 

當時因為小,無法對自己說清楚那番因由。但那份痛,卻是記得的。

 

為什么痛呢?現在才懂。

 

只因你知道,你的好朋友都在那里,而你偏不在。

 

于是你癡癡地想,他們此刻在升旗嗎?他們在操場上追追打打嗎?他們在教室里挨罵嗎?他們到底在干什么?

 

不管是好是歹,我想跟他們在一起!一起挨罵挨打都是好的!

 

于是,開始喜歡點名,大清早,大家都坐得好好的,小臉還沒有開始臟,小手還沒有汗濕,老師說:

 

“某某某”

 

“在!”

 

正經而清脆,仿佛不是回答老師,而是回答宇宙乾坤,告訴天地,告訴歷史,說,有一個孩子“在”這里。

 

回答“在”字,對我而言總是一種飽滿的幸福。

 

 

然后,長大了,不必被點名了,卻迷上旅行。

 

每到山水勝處,總想舉起手來,像那個老是睜著好奇圓眼的孩子,回一聲:“我在。”

 

“我在”和“某某到此一游”不同,后者張狂跋扈,目無余子,而說“我在”的仍是個清晨去上學的孩子,高高興興地回答長者的問題。

 

 

 

02

 

其實人與人之間,或為親情或為友情或為愛情,哪一種親密的情誼不是基于我在這里,剛好,你也在這里的前提?

 

一切的愛,不就是“同在”的緣分嗎?

 

就連神明,其所以為神明,也無非由于“昔在、今在、恒在”,以及“無所不在”的特質。

 

而身為一個人,我對自己“只能出現于這個時間和空間的局限”感到另一種可貴,仿佛我是拼圖板上扭曲奇特的一塊小形狀,單獨看,毫無意義,及至恰恰嵌在適當的時空,卻也是不可少的一塊。

 

天神的存在是無始無終浩浩莽莽的無限,而我是此時此際此山此水中的有情和有覺。

 

 

有一年,和丈夫帶著一團的年輕人到美國和歐洲去表演。

 

我堅持選崔顥的《長干行》作為開幕曲,在一站復一站的陌生城市里,舞臺上碧色綢子抖出來粼粼水波,唐人樂府悠然導出:

 

君家何處?妾住在橫塘。

停船暫借問,或恐是同鄉。

 

渺渺煙波里,只因一錯肩而過,只因你在清風我在明月,只因彼此皆在這地球,而地球又在太虛,所以不免停舟問一句話,問一問彼此隸屬的籍貫,問一問昔日所生、他年所葬的故里。

 

那年夏天,我們也是這樣一路去問海外中國人的隸屬所在!

 

 

 

03

 

1983年9月24日,我到香港教書,翌日到超級市場去買些日用品,只見人潮涌動,米、油、罐頭、衛生紙都被搶購一空。

 

當天港幣與美金的比例跌至最低潮,已到了十與一之比。

 

朋友都替我惋惜,因為薪水貶值等于減了薪。

 

當時我望著快被搬空的超級市場,心里竟像疼惜生病的孩子一般地愛上這塊土地。

 

我不是港督,不是黃華,左右不了港人的命運。但此刻,我站在這里,跟締造了經濟奇跡的香港的中國人在一起。

 

而我,仍能應邀在中文系里教古典詩,至少有半年的時間,我可以跟這些可敬的同胞并肩,不能做救星,只是“在一起”,只是跟年輕的孩子一起回歸于故國的文化。

 

1997年,香港的命運會如何?我不知道,只知道曾有一個秋天,我在那里,不是觀光客,是“在”那里。

 

04

 

舊約《圣經》里記載了一則三千年前的故事,那時老先知以利因年邁而昏聵無能,坐視寵壞的兒子橫行;小先知撒母耳卻仍是幼童,懵懵懂懂地穿件小法袍在空曠的大圣殿里走來走去。

 

然而,事情發生了,有一夜他聽見輕聲呼喚:“撒母耳!”

 

他雖渴睡卻是個機警的孩子,跳起來,便跑到老以利面前:“你叫我,我在這里!”

 

“我沒有叫你,”老態龍鐘的以利說:“你去睡吧!”

 

孩子去躺下,他又聽到相同的叫喚:“撒母耳!”

 

“我在這里,是你叫我嗎?”他又跑到以利跟前。

 

“不是,我沒叫你,你去睡吧。”

 

第三次他又聽見那召喚的聲音,小小的孩子實在給弄糊涂了,但他仍然盡快跑到以利面前。

 

老以利驀然一驚,原來孩子已經長大了,原來他不是小孩子夢里聽錯了話,不,他已聽到第一次天音,他已面對神圣的召喚。雖然他只是一個稚弱的小孩,雖然他連什么是“天之鐘命”也聽不懂,可是,舊時代畢竟已結束,少年英雄會受天承運挑起八方風雨。

 

“小撒母耳,回去吧!有些事,你以前不懂,如果你再聽到那聲音,你就說:‘神!請說,我在這里。’”

 

撒母耳果真第四度聽到聲音,夜空爍爍,廊柱聳立如歷史,聲音從風中來,聲音從星光中來,聲音從心底的潮聲中來,來召喚一個孩子。

 

撒母耳自此至死,一直是個威儀赫赫的先知。只因多年前,當他還是稚童的時候,他答應了那聲呼喚,并且說:“我,在這里。”

 

我當然不是先知,從來沒有想做“救星”的大志,卻喜歡讓自己是一個“緊急待命”的人,隨時能說“我在,我在這里”。

 

05

 

這輩子從來沒喝得那么多,大約是一瓶啤酒吧。那是端午節的晚上,在澎湖的小離島。為了紀念屈原,漁人那一天不出海,小學校長陪著我們和家長會的朋友吃飯,對著仰著脖子的敬酒者你很難說“不”。

 

他們喝酒的樣子和我習見的學院人士大不相同,幾杯下肚,忽然紅上臉來,原來酒的力量竟是這么大的。

 

起先,那些寬闊黧黑的臉不免有一份不自覺的面對臺北人和讀書人的卑抑,但一喝了酒,竟人人急著說起話來,說他們沒有淡水的日子怎么苦,說淡水管如何修好了又壞了,說他們寧可傾家蕩產,也不要天天開船到別的島上去搬運淡水……

 

而他們嘴里所說的淡水,在臺北人看來也不過是咸澀難咽的怪味水罷了——只是于他們卻是遙不可及的美夢。

 

我們原來只是想去捐書,只是想為孩子們設置閱覽室,沒有料到他們紅著臉粗著脖子叫嚷的卻是水!

 

這個島有個好聽的名字,叫鳥嶼,巖岸是美麗的黑得發亮的玄武石組成的。浪大時,水珠會跳過教室直落到操場上來,澄瑩的藍波里有珍貴的丁香魚,此刻餐桌上則是酥炸的海膽,鮮美的小管(編者注:即魷魚)……

 

然而這樣一個島,卻沒有淡水……

 

我能為他們做什么?在同盞共飲的黃昏,也許什么都不能,但至少我在這里,在傾聽,在思索我能做的事……

 

06

 

讀書,也是一種“在”。

 

有一年,到圖書館去,翻一本《春在堂筆記》,那是俞樾先生的集子,紅綢精裝的封面,打開封底一看,竟然從來也沒人借閱過,真是“古來圣賢皆寂寞”!心念一動,便把書借回家去。

 

書在,春在,但也要讀者在才行!

 

我的讀書生涯竟像某些人玩“碟仙”,仿佛面對作者的精魄。對我而言,李賀是隨召而至的,悲哀悼亡的時刻,我會說:“我在這里,來給我念那首《苦晝短》吧!念‘吾不識青天高,黃地厚,唯見月寒日暖,來煎人壽。’”

 

讀那首韋應物的《調笑令》的時候,我會輕輕地念:“胡馬胡馬,遠放燕支山下。跑沙跑雪獨嘶,東望西望路迷。迷路迷路,邊草無窮日暮”,一面覺得自己就是那從唐朝一直狂馳至今不停的戰馬,不,也許不是馬,只是一股激情,被美所迷,被莽莽黃沙和胭脂紅的落日所震懾,因而心緒萬千,不知所止的激情。

 

看書的時候,書上總有綽綽人影,其中有我,我總在那里。

 

07

 

《舊約·創世紀》里,墮落后的亞當在涼風乍至的伊甸園把自己藏匿起來。

 

上帝說:“亞當,你在哪里?”

 

他噤而不答。

 

如果是我,我會走出說:“上帝,我在,我在這里,請你看著我,我在這里。不比一個凡人好,也不比一個凡人壞,有我的遜順祥和,也有我的叛逆兇戾;我在我無限的求真求美的夢里,也在我脆弱不堪一擊的人性里。上帝啊,俯察我,我在這里。”

 

我在,意思是說我出席了,在生命的大教室里。

 

幾年前,我在山里說過的一句話容許我再說一遍,作為終響:“樹在,山在,大地在!歲月在,我在,你還要怎樣更好的世界?”

 

樹在,山在,大地在。

 

歲月在,我在。你還要怎樣更好的世界? 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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