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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張全家福

人氣: | 時間:2018-10-11 | 發布:放開所有

 一
靠近郊外廣場的一個長椅上,一位年逾八旬的老人孤獨地坐在那里。日近黃昏,廣場上已經沒有幾個人了,可這位老人并沒有離開的意思。天空中零星地飄著雪花,大地被雪花覆蓋得已經泛白,雪花飄落在他的身上都渾然未覺。老人手里拿著一張已經泛黃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有他逝去的親人,有他滿滿的回憶。
用泥巴墻圍成的院子里,有三間土坯房,格子型的窗戶上貼著白色的窗戶紙。一扇用木棍綁成的柵欄門,懶洋洋地斜靠在鄰居家的土墻上。進得門來,一棵不知道有多少年的棗樹,上面長滿了紅綠相間的大棗。這是尹成鋼一年當中最開心的時候,賣了這些大棗能給孩子們換點好吃的,也可以給生病的女兒去看看病。
“七月十五紅眼圈,八月十五打一桿。”這是農村人的一句諺語,說的是七月十五棗樹上的大棗開始變紅,到八月十五就成熟了,然后用長長的桿子把大棗打下來。尹成鋼從來沒用桿子打過,他怕桿子會把大棗打壞,賣的錢就少了,所以他每年都爬到樹上去一枝條一枝條挨個摘。
幾年前剛滿十二歲的獨生女小璐,得了風濕性心肌炎,犯病嚴重時差點要了命。好在醫院搶救的及時,命是保住了?沙鲈汉笞屢射撉废铝宋灏俣鄩K錢的債務。那時候的五百塊錢對于老百姓來說,那是個天文數字啊。女兒是白露那天生的,就取名叫小露。自從女兒生病后,人們說這個名字不好,小露珠怎么會長久呢?后來改成了小璐,希望孩子能活得長久?筛耐昝中¤吹牟∏椴]有好轉,而是每況愈下。
“成鋼,你們不能讓我們尹家絕了后啊。”尹成鋼的母親魏蘭吃完飯看小璐回屋睡覺了,小聲對成鋼和兒媳秀珍說道。
“我們也商量過,可現在小璐病成這樣,又欠生產隊那么多的錢,糧食都分得比別人少。今年分的小麥都換成玉米了,還不知道能不能吃到明年分糧食的時候,還要給她看病,你的藥也不能停,我們怎么還敢要孩子啊。”成鋼說著習慣性地去摸衣兜,可把手剛伸進兜里又抽了出來。自從孩子生病后,他就戒掉了吸了十幾年的煙。成鋼吸的葉子煙。
“唉!我早就該死了,只是放不下小璐這孩子。多好的孩子啊,怎么得這種病。從明天開始我不吃藥了,省下的錢給孩子看病。”魏蘭說完拄著拐杖往屋子里走去,她惦記著屋子里的小璐,那是她的心頭肉。
“那怎么行,說什么你的藥也不能停。”
第二天上午正在和社員們一起在地里鋤草,尹成鋼就聽到生產隊長劉鎖喊他。
“成鋼,你趕緊回去,你娘在衛生站和醫生吵架呢,你快去看看吧,誰都勸不了。”劉鎖一邊朝成鋼跑一邊說著。
“為什么吵架?”成鋼不明白,從來不跟人吵架的娘怎么會和醫生吵架。
“我聽說你娘要把昨天拿的藥退掉,醫生不給她退,這就吵起來了。”
“唉!我娘也真是的,退什么藥,那我去看看。”成鋼停下手中的鋤頭對劉鎖說道。
“嗯嗯,快去吧,我不會扣你工分的。”劉鎖催促道。
“謝謝隊長。”成鋼說完朝村子里跑去。
“你憑什么不給我退,我又沒吃,你這是強買強賣!”魏蘭手里的拐杖使勁地戳著地面,朝村醫生劉靜喊著。
“大嬸,不是我不想給你退。只不過這有規定,我確實沒辦法給你退。再說了,總共才五分錢。”劉靜解釋道。
“五分錢怎么了?一分錢我都想掰成八瓣用。”魏蘭說到這里再也控制不住,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娘!你這是干嘛,你的藥不能停,咱快回家吧。”急忙趕過來的成鋼上前拉住魏蘭說道。
“昨天晚上我說了,這藥我不吃了,我想讓我的孫女快點好起來。”
想到自己的孫女小璐,長時間的壓抑使她徹底崩潰了,一陣頭暈目眩使她站立不住向后倒去。
“娘!你這是怎么了?”
成鋼趕緊抱住她,趕來勸架的人們急忙上前幫忙把她抬到衛生站的床上。
劉靜又是打針又是喂藥一通忙活,才使魏蘭醒轉過來,就在這時村支書尹志平走進了衛生站。他從兜里拿出幾張錢遞給成鋼說道:“這是大隊支部開會給你家申請的五十塊錢的照顧,好好給孩子看看病吧,有什么困難跟我說。”他回頭又對魏蘭說道:“老嫂子,快回家吧,你這藥不用退,我這不是給你送錢來了嘛。”
“謝謝大兄弟。謝謝!”魏蘭一邊道謝一邊讓成鋼把她扶起來要給尹志平跪下致謝。
“老嫂子,你可別這樣,這會折我的壽的。成鋼,快扶著你娘回家!”尹志平急忙攔住她說。


第二年的春天秀珍懷孕了,身子越來越笨重,不能去生產隊干活,一家子的重擔都落在了成鋼的身上。
“成鋼大哥,我跟你說點事。”剛從家里走出來,準備去生產隊干活的成鋼被醫生劉靜攔住。
“什么事?”成鋼停下來說道。
“嬸子這些天沒去拿藥,你知道嗎?”
“唉!怎么又要停藥。”成鋼知道,日子越來越困難,娘這是又想要停藥了。
“這是我幫她拿的藥,她有老年性心臟病,血壓高,不能停藥的。”劉靜一邊說著,一邊把藥遞給成鋼。
“嗯嗯,謝謝你大妹子,我回去給你拿錢去。”成鋼接過藥轉身就要回去拿錢。
劉靜攔住他說道:“算了吧,成鋼大哥,下次再說吧。她不來拿藥,你就記得來拿吧。”
“好吧,下次我補上。”成鋼看了看手中的藥,轉身回了家。
“娘,這是劉靜給你送來的藥,說你的藥不能停,你先把藥吃了。”成鋼一邊倒水一邊說。
“這孩子倒是心細,可我都這么大年紀了還吃藥干嘛?活一天就拖累你們一天,我就是放不下我這孫女。”魏蘭接過成鋼手里遞過來的藥說道。
“娘,你說什么呢,秀珍再過幾個月就要生了,還等著你看孩子呢。”
一聽成鋼這么一說,魏蘭感覺又有了希望便說:“嗯嗯,那我就等著抱孫子。”
金秋十月,剛忙完地里的農活,秀珍就生了,是個男孩。這可把魏蘭樂壞了,臉上浮現出久違的笑容,逢人就說,“我們尹家有后了,媳婦給我生了個大胖孫子。”她感覺生活有了奔頭,精神也好了很多。
孩子一天天地長大,轉眼間已經五歲了,取名尹軒。為了多增加點收入,小尹軒滿月沒幾天秀珍就下地干活了?砂盐禾m忙壞了,在家帶孩子做飯,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好。小璐自從生病后就一直沒上學,稍微一動就氣喘吁吁的,有次想幫奶奶掃掃屋子就差點沒氣了,嚇得一家人再也不敢讓她干活。一家人只有小尹軒沒事干,整天除了吃飯就是玩,可他并不開心。他總感覺一家人都不喜歡他,有點好吃的不是讓奶奶吃就是讓姐姐吃,好像自己是撿來的孩子。
這天他在院子里玩很久了,百無聊賴中發現家里的一只母雞跑到了屋子里,他從地上找到一根小樹枝伸手撿起來就去打。母雞見尹軒拿著樹枝打過來,急忙往外跑,尹軒在后面追著不放,追的母雞咕咕叫著滿院子跑。正在收拾屋子的奶奶,聽到外面雞飛狗跳的,急忙走出來,就看到小尹軒滿院子追著打那只母雞,急忙阻止道:“小軒,快停下來,再打就把雞打死了。”
“我就要打它們,誰讓它們不多下幾個雞蛋,姐姐一天一個,我兩天才吃一個,我就要打死它們。”小軒并沒有停手,而是繼續把家里的幾只雞追得滿院子跑,哪個離他近就打哪個。
“我的小祖宗,快別打了,以后我把雞蛋省給你吃。”
聽到奶奶這么一說,小尹軒這才停了下來。
家里的幾只雞有兩天下一個蛋的,有三天下一個的,一天平均不了三個。魏蘭年紀大又體弱多病,而小璐病得更加嚴重,能不能活下去都說不好,所以成鋼和秀珍盡量讓小璐多吃點好的,覺得這樣也算對得起孩子?尚∫幠睦锒@些道理啊,他認為是爹娘不親他,所以他從心里恨小璐姐姐。
晚上吃飯的時候,還沒等盛好飯小尹軒就喊:“娘,我要吃雞蛋。”
“小軒啊,你看你奶奶那么大年紀了,身體又不好,你姐姐的病又這么嚴重,讓她們多吃點,等明年我多養幾只雞,讓你把雞蛋吃個夠。”秀珍一邊盛飯一邊說。
“我奶奶說讓我吃,還有我姐姐哪里有病了,她就是想吃好的。”誰都沒想到,小尹軒一邊說著一邊朝飯桌前坐著的小璐撞去。


“小軒你……”坐在一旁的成鋼看到兒子撞向女兒急忙上前阻止,可惜晚了一步。小軒一下子撞在了小璐身上,撲通一聲,小璐被撞倒在地上,表情十分痛苦,忽然口吐白沫渾身抽搐起來。
“孩子!你怎么了?你別嚇我!”成鋼急忙過去把小璐抱住急切地問。
秀珍聽到響聲急忙回頭看去,當她看到這一切,啪!的一聲,剛盛滿的一碗飯掉在了地上。
“還愣著干嘛,快去叫劉靜!”成鋼吼道。
“嗯,我馬上去。”秀珍這才醒過神來,急忙跑出去找劉醫生了。
“怎么了?我的寶貝孫女,這是怎么了?”從茅房回來的魏蘭看到這一切焦急地問。
“還不是你那寶貝孫子。”成鋼說著,眼睛瞪向了小尹軒。
小尹軒知道自己惹禍了,嚇得一溜煙跑了出去。
“你這孩子,往哪跑?快回來!”魏蘭顧不上看小璐,急忙出去找小尹軒?伤睦锬茏返蒙闲∫幇,等她來到街上小尹軒早就沒影了,這時候劉靜跟著秀珍急匆匆地趕來了。
“快去看看小璐。”魏蘭看到劉靜來了,顧不上說小尹軒,轉身跟著回到屋子里。
劉靜進屋看到躺在成鋼懷里小璐的癥狀,急忙對成鋼說:“成鋼大哥,你快去生產隊套一輛馬車過來,孩子這是中風了,還有房顫,要去醫院搶救,要快!”
“好,我馬上去。”成鋼急忙把孩子交給劉靜就跑出去找馬車。
劉靜看準病情后快速地拿出幾根銀針扎在小璐的頭上,又忙著給小璐喂藥。等她忙完這一切成鋼就趕著馬車來了,后面還有幾個聽到消息的村民跟了進來。
等成鋼他們走后,魏蘭這才想起小孫子跑出去還沒回來:“哎呀!我的小孫子跑哪去了?快幫我找找我孫子!”
“嗯嗯,老嫂子你別著急,我們幫你去找找,家里有沒有手電筒?不然這黑燈瞎火地去哪找啊。”鄰居劉廣利說。
“沒有,家里哪有錢買手電筒啊。”魏蘭一屁股坐在凳子上。
“大家誰家里有手電筒快回家去拿,幫忙找找孩子。”劉廣利招呼著大家出去找人,還沒等大家走出去,小尹軒從外面走了進來。他怯生生地跑到奶奶的懷里:“奶奶,我沒用力撞姐姐,一碰她就倒了。”
“嗯嗯,好孩子,可不許再往外跑了。”她使勁抱住小尹軒,恐怕他從手里飛走了一樣。
“既然孩子回來了,我們就回家了,有什么事就喊我。”劉廣利一邊說一邊往外走。
“好好,謝謝大兄弟,謝謝大家了。”
再說成鋼他們趕到醫院的急診室,醫生們趕緊組織醫護人員進行搶救。好在他們家離醫院近,幾里的路程,醫生搶救得及時總算保住了小璐的命,可小璐的右面半個身子不能動彈了。小璐的病情剛穩定下來,醫院里就催他繳費了。雖然錢不多,總共二百多塊錢,可成鋼連二十塊錢都拿不出來。當小璐轉到普通病房后,他回到村里找到了村支書尹志平。
“叔,我來找你……”
“事情我都知道,什么都不要說了,錢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。”尹志平打斷成鋼的話,從兜里拿出來一疊錢遞給成鋼繼續說道:“你好好數一下,這是二百二十塊錢。其中有我幫你申請的五十塊錢的照顧,一百五十塊錢的借款,點好了你打一百五十塊錢的借條就行了。”
“這二十是?”成鋼把錢點好問道。
“這二十塊錢是我給你的,你們家太難了。唉!不說了,快走吧!”
“志平叔……”成鋼雙手緊緊地握住尹志平的手,眼淚止不住地掉了下來。
“你個傻孩子哭什么!誰沒遇到過難處?熳甙,還有好多事情等著你去做呢。”尹志平拍著成鋼的肩頭說道。
“嗯嗯,謝謝你了,志平叔。”成鋼深深地向尹志平鞠了一躬,轉身往外走,還沒等他走出去,尹志平又叫住了他。
“成鋼你等一下再走。”
“叔,什么事?”成鋼停住腳步回頭問道。
“這個……”尹志平抓著頭皮張了好幾次嘴都沒說出來,最后一跺腳說道:“大侄子,前幾年你欠的錢還沒還上,現在又借錢了,有一些群眾有意見,所以下次分糧食還要多扣你家的糧食。唉!我這個支書不好當啊。”
“嗯嗯,我知道了,叔。”
要知道那時候一家子一年分的錢也就幾十塊錢,趕上收成好,家里壯勞力多的,一家子才分一百多塊錢。他拿大隊里好幾百塊錢,哪有不眼紅的?成鋼回到家翻箱倒柜地總共找出十幾塊錢,把錢都放到一起仔仔細細地數了一遍,距離醫藥費還差幾塊錢。他又重新數了一遍,一張一張地使勁捻著,想著再多數出來一張,可數來數去還是那么多最終放棄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把錢收起來,靠在炕頭的被摞上,想著再去哪弄幾塊錢來。家里沒有值錢的東西可賣,這幾塊錢怎么辦?怎么辦?



院子里的雞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,成鋼側頭往窗外看了看,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什么都看不到,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不,是他想起了那幾只雞,也只有這幾只雞能換幾個錢了。他不能打那幾只雞的主意,不能!娘那么大的年紀了,還有小璐,她們得增加點營養才行。他翻身下床走了出去,來到村外的一處草甸子,半人高的野草在秋風中搖曳著。他躺在雜草中閉著眼睛,任憑枯葉飄落在身上一動不動。他太累了,好想休息休息,如果能這樣睡過去該多好啊?墒撬荒,他不能就這樣睡去。他還有將近七十歲的老娘需要照顧,還有生病的女兒需要照顧,還有未長大的兒子需要照顧,還有跟他風風雨雨一起將近二十年的妻子。他不能睡過去,他沒有權利睡過去,他連死的權利都沒有,因為生活還要繼續,日子還要繼續。
他回到家的時候,月亮已經高高掛起,朦朧中就看到娘站在大門口,挺著已經彎曲的脊背在張望著。
“娘,這么晚了你在這里干嘛呢?”成鋼急忙走過去攙扶住魏蘭問道。
“娘沒事,我是擔心你挺不住,我不放心。”
魏蘭說著被成鋼攙扶著回到屋里坐在凳子上,從兜里拿出來一個包裹著的手帕遞給成鋼說:“我把咱家的雞賣了,能湊多少算多少吧。鄉親們沒少給,去市場賣不了這個價,賣了二十多塊錢呢。”
“娘!你這是……”
“娘沒事,不就是幾個雞蛋嘛。”
成鋼緊緊地攥著手里的手帕,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落淚了。
把小璐接回家后給秀珍增加了不少負擔,每天都要跟小璐喂飯、擦身子,還要扶著小璐方便,可病情沒有一點好轉。
“娘,我想死。你太累了,我也好累。”很少說話的小璐,在秀珍為她擦身子的時候說話了。
“你說什么呢!你個傻孩子,你給我好好的活著!”秀珍強忍著眼淚不讓它掉下來,硬挺著不讓自己崩潰。
“娘,我能好好地活著嗎?”


秋收后到了農閑的季節,國家推行文化下鄉。這天村里來了兩輛汽車,說是省里的劇團來村里唱戲,來了好多的演員和記者。村里一下子熱鬧起來了,當天晚上就演出了革命現代京劇樣板戲《紅燈記》。
成鋼抱著小尹軒站在后面湊熱鬧來了。戲臺上的演員們唱得非常精彩。唱到高潮處,臺下的記者拿著照相機一個勁地拍照。成鋼好像想起來了什么,他抱著小尹軒往前面擠過去。
人群中他看到了村支書尹志平,急忙打招呼:“志平叔你過來一下。”
聽到成鋼喊聲尹志平走過來問:“大侄子,什么事?”
“志平叔,你看看能不能找記者給我們家照一張全家福,我怕以后就沒這機會了。”
尹志平一下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,他知道小璐說不定哪天就沒了。他拍著胸脯說道:“放心吧!這事我一定給你辦了,明天上午我讓記者去你家。”
第二天上午,尹志平帶著記者來到成鋼的家里。記者了解到成鋼家里的情況后很愿意幫這個忙,他認真地擺好每個人的位置,找到最好的角度,為他們拍了一張全家福?烧l都沒想到這張全家福,成了他們家唯一的一張全家福。
拍照前記者還特地跑回他們住的地方叫來了兩個女同事,為小璐精心打扮了一番。其中一位看小璐的衣服太過陳舊,就拿來了自己換洗的衣服給小璐穿上。小璐經她們兩個一打扮更加漂亮,從沒開心過的她,臉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,只是那笑容讓人不忍直視。
“娘,你幫我在房梁上栓一根繩子吧,我想動的時候可以拽著繩子動一動。”自從拍完照小璐的臉上就一直掛著笑容。
“嗯嗯,我讓你爹把你弄上。”秀珍看到女兒這么開心,她也很開心,所以也沒多想就讓成鋼幫忙在房梁上栓了一根繩子。
“娘,我想親你一下。”小璐還是那樣的笑容滿面。
“好,我的親閨女。”秀珍俯下身親吻了一下小璐的額頭,又讓小璐親了自己一下,又說道:“好了閨女,好好睡覺吧。”
“嗯嗯,娘,你也去睡吧,再見。”小璐很安詳地說。
可誰知道小璐的這一聲再見卻成了永別。
夜已經很深了,煤油燈上那黃豆大的火苗百無聊賴地搖曳著,散發著微弱的光。奶奶早已睡去,躺在外面的小璐一點睡意都沒有。她費力地拽著那根繩子動了動身子,從炕席下面摸出一只鉛筆和一個日記本,用左手在日記本上費力地寫著東西。自從生病退學后她一直堅持寫日記,直到這次住院就再沒寫過。而今天晚上她想要說的話很多,想要把這些話都寫下來,也許這是最后一次寫東西了吧。她想寫得輕松點,盡量不讓爹娘太傷心。從沒用左手寫過字的小璐費了半天的力氣才歪歪扭扭地寫完,她看著自己寫的東西,臉上露出一種解脫的微笑。

爸媽:
你們的女兒小璐要去旅游了,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。媽,好想你再親我一下,下次不會讓我再三請求你了吧?爸,你看你,整天愁眉苦臉的,女兒想看你笑,開心地笑。爸,抱抱小璐,女兒好想讓你抱抱。我走了以后你記得想我啊,我可是爸爸的小棉襖。不許哭鼻子啊,你和媽媽都要笑著面對生活,女兒才開心。媽,你看看我穿的衣服好不好看?是那位漂亮的姐姐送給我的,我好喜歡。哦,差點忘了,昨天我弟弟小軒子偷偷地跑過來親了我一下,還叫了我一聲姐姐呢,叫我不要告訴你們,嘻嘻。哦,奶奶睡著了,我就不打擾她了。
好了,就說到這里吧,對你們想說的話三天三夜都說不完。我現在就要啟程了,祝我旅途愉快吧。
你們的乖女兒小璐

她費力地轉頭,把這間睡了十幾年的屋子看了一遍,伸出手把那根繩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,用力朝炕下一滾……
一朵含苞待放的鮮花就這樣過早地枯萎了,帶著一絲遺憾,帶著一絲不甘,悄無聲息地走了。半空中的月亮不忍看到這一幕,躲進云層里再沒出來。
“我的孩子啊……”一聲哀嚎劃破了夜空,把已經沉沉入睡的村民們驚醒了。
半夜起來小解的魏蘭看到半拖在地上的小璐,心肝欲裂,發出了一聲慘烈地哀嚎,身子向后一仰背過氣去。
成鋼和秀珍聽到喊叫聲急忙跑過來,看到了半懸在地上的小璐。
“我的女兒!”秀珍跑過去緊緊地抱著女兒,在小璐的臉上瘋狂地親吻著。
成鋼看到這慘烈的場面,腦子一下子就懵了,他跑到院子里大聲地吼:“快來人!快來救救我的女兒吧!”


聽到喊聲的村民們趕來了,他們想把小璐抬到床上,可秀珍死死地抱著小璐不撒手。嘴里不停地喊著:“你們不要碰她,她是我的女兒!你們不要碰她!”
七八個人好不容易才把她們娘倆分開,把小璐放在堂屋里,一塊白布把小璐的遺體蓋住,用一個幔帳隔開,一個簡易的靈堂支架起來了。秀珍跑到靈堂的后面,抱著小璐的遺體不撒手,呼天搶地地哭喊著:“我的女兒啊,你醒醒,和媽說句話!”直到兩天后出殯,秀珍也沒吃任何的東西。成鋼像傻了一樣看著人們忙前忙后的,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不說一句話。
尹志平走過來拍著成鋼的肩膀說道:“大侄子,你要挺住!她這樣走了,也是一種解脫。對你們家也是一種解脫。”
“嗯嗯!”成鋼面無表情地點頭答應著,眼睛失神地看著上方,也不知道他到底聽明白沒有。
“唉!”尹志平看到成鋼的樣子,搖著頭走開忙別的去了。
那兩天最忙的要數劉靜了,魏蘭本來身體就不好,又傷心過度,幾次昏死過去。好在劉靜一直守著她才沒出大錯,可老太太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了。
“起——靈——了——!”
隨著一聲高喊,幾乎村里的所有人都來為小璐送行。成把的紙錢拋向天空,漫天的紙錢在空中飛舞著,飄向這蒼茫的大地,飄向了荒野。
“我的女兒!你慢點走,娘照顧不了你了,把自己照顧好。多穿點衣服,別凍著了。”
“你們不要碰我,我要在這里跟女兒作伴,她膽子小,我還要幫她做飯……你們不要碰我!”
沒人能攔得住秀珍,趴在墳坑里直扶著小璐的棺槨不肯出來,進去好幾個人才把她抬出來。她已經崩潰了,徹底地崩潰了。
村外的一處荒丘成了小璐最終的歸宿,一個花季般的少女就這樣走了。墳堆上的白幡隨風飄舞,像是在訴說著什么,沒有人知道。淅淅瀝瀝的小雨不停地下著,是那樣的冰冷,那樣的無情。
這場變故只有成鋼沒有倒下,因為他不能倒下,因為他沒有權利倒下。魏蘭從此一病不起,嘴里整天念叨著:我要走了,孫女在那邊沒人照顧,我得去照顧她。而秀珍更是每天守在小璐的墳堆旁邊自言自語,有時候甚至整夜守在那里。
“秀珍,女兒餓了,你回去幫她做點吃的。”成鋼哄騙著秀珍。
“對!女兒好幾天沒吃飯了,我得趕緊去做飯。”聽說女兒餓了,秀珍爬起來就往回走,她要回去幫女兒做飯。
“我去幫女兒送飯吧,你看著點兒子,別跑丟了。”
“嗯嗯,小軒子過來,不許往外跑。”
“我去看看女兒,你在家看著兒子,哄他睡覺吧。”
“兒子,快過來睡覺了。”
就這樣哄騙著秀珍,生活總算是恢復了正常,可更大的問題又出現了。糧食!因為欠款,分的糧食比別人家少了一半,根本就吃不到分糧食的時候。家里已經沒有糧食,明天就沒米下鍋了。
夜已經很深了,村民們早已進入了夢鄉。這時候成鋼從土炕上爬起來穿上衣服,拿了一條口袋悄悄地走了出去。他輕輕打開柵欄門,伸出頭四處看了看,大街上黑乎乎的看不到人影,這才壯著膽子朝生產隊方向走去。生產隊一間土坯房里放著喂牲口的高粱,還有一些不好的玉米,成鋼想去偷點回來做飯吃?梢幌氲阶约菏侨ネ禆|西,心里就怦怦怦地狂跳,好在院墻不高,很順利地爬了過去。他躡手躡腳地來到那間土坯房門口,見房門虛掩著沒鎖,聽聽沒動靜就溜了進去。
一會兒工夫,成鋼背著半口袋高粱走了出來。他按捺著狂跳的心,快步走到墻根下把口袋扔出去,一縱身翻過墻頭背起口袋就往回走。
“誰!”
“站!干什么的!”
“口袋里背的什么!”
“抓起來!這是偷東西的賊!”
“這是破壞生產,破壞文化大革命!”
不知道哪來的幾個年輕人把成鋼團團圍住了。嚇得成鋼雙腿發軟,借著朦朧的月光看到幾個人的胳膊上戴著紅袖章,上面寫著三個黃色的大字,紅衛兵!
第二天上午,村里不知道從哪來了一大群年輕人,個個胳膊上都戴著紅袖章,押著成鋼在村子里游街示眾,成鋼的胳膊被他們反綁在后背,頭上戴著用白紙圈起來的高帽,上面寫著“破壞分子”。胸前掛著一個牌子,上面寫著“打倒破壞分子”。
“同志們,戰友們!昨天晚上我們抓到一個破壞分子,這是文化大革命的又一次勝利!”
“我們要把他批倒批臭!”
“文化大革命萬歲!”
“戰友們,我們現在該怎么辦?”
“打!打!”
有人說著一腳踢向成鋼,一腳就把成鋼踹倒,正要圍上去打。
“住手!”尹志平撥開人群走過去阻止道:“他偷飼料是因為家里沒有吃的了,總不能餓死吧。再說他偷的不是糧食,是喂牲口的飼料。你們批評教育可以,怎么能打人?”
“他這是破壞生產,破壞文化大革命!我們就是要把他批倒批臭。打!”一個領頭的說道。
“打!”一聽領頭的發話,近前的幾個紅衛兵掄起拳頭就打。其中一個掄著一根木棍朝成鋼的腿上砸去。
“啊——”一聲慘叫,成鋼昏死過去。
“你們誰敢再打!我是共產黨員,這是毛主席語錄,再打,你們就是反革命!”尹志平撲到成鋼的身上,手舉著一本毛主席語錄大聲喝道;仡^又對村民們說:“鄉親們!快來把成鋼抬回去。”
沒等他說完,身上就挨了幾拳,還好沒事。紅衛兵們被他的呵斥也嚇到了,沒敢再動手。
“我是村里的黨支部書記,他偷東西我們會做處理,你們先別走,如果他受傷嚴重,我要追究你們的責任!”
那些紅衛兵聽到尹志平要追究他們的責任,又看成鋼已經昏迷不醒。還有這些村民們個個瞪著眼睛看著他們,心里不由怯了幾分。
“誰敢阻擋我們,我們這是去北京天安門廣場接受偉大領袖毛主席檢閱,我們走!”領頭的說完不等村民們說話,轉身就帶著紅衛兵們跑了。
“快!快把成鋼抬到衛生站,小心點!他的腿被打折了。”尹志平指揮著村民們把成鋼抬進了衛生站。
成鋼的一條小腿往外彎曲著,漸漸地腫了起來。
“來!大家幫忙把成鋼哥扶好,摁住了別動,我開始抻了,來!你們兩個幫我抻他的腿。”劉靜指揮著人們抻著成鋼的腿往回對。
“啊——”成鋼疼得一聲慘叫,疼醒了過來。
“成鋼大哥挺著點,正在為你接骨頭。”
“慢點,我看看對齊了沒有,好,好,撒手!”
把成鋼的骨頭對齊后,劉靜幫他把斷腿包扎完,又拿了幾塊木板把他的腿夾住固定好。
“好了,麻煩大家把他抬回去吧,我會按時給他送藥。”
傷筋動骨一百天,成鋼在床上才躺了一個多月就起來了。他每天起來扶著墻來回走動著,想盡快能下地干活。幾個月下來,成鋼總算是能到地里干活了,只是走路有點瘸了。
魏蘭自從那次變故后一病不起,而且越來越嚴重了。這幾天她水米未進,嘴里一直在說:孫女找我來了,說那里很冷,就她孤孤單單的一個人,她好害怕,叫我跟她作伴去。
“娘!”成鋼跪在魏蘭的遺體前痛哭流涕,飽經風霜的魏蘭終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氣。那片荒丘上又添了一座新墳,和小璐的墳墓緊挨著。小璐不再孤單不再害怕了,她們兩個可以在天堂作伴了,愿天堂里沒有饑餓,愿天堂里沒有疾病沒有痛苦。


時光流逝,轉瞬間十年過去,秀珍早已恢復正常下地干活了。只是話很少,臉上從沒有過笑容,一有時間就去小璐的墳前默默地坐一會兒,小璐是她心底永遠的痛。
尹軒已經長成大小伙子了,正在讀高中。只是他很少和父母溝通,甚至瞧不起生養他的父母。

 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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